鬼古:和事佬

main公园里,六点钟刚过,盛午的暑热不再,只剩温煦,阳光由枝叶间洒下,斑斑驳驳的光影,予人舒服感觉。有人跑步、有人铺了软垫做瑜伽,也有练气功的,自由自在,谁也不干涉谁。

在大树底下这一边,就有两名长者在下棋娱乐。

不知何故,两名老者忽然吵了起来。

一个大声喝道:“混帐东西!棋有这么下的,什么叫举手不回?”
一个也不满,顶撞回去:“我是一下失手,你是欺负我眼睛看不清,出手段!”
两个老人争得面红耳赤,谁也不让一步。

碰巧这时候,高天禄也在公园慢跑经过,两个老人立即上前要他来评理。
一个捉紧高天禄的左臂,一脸严肃:“你来得正好,快,快告诉这个他,什么叫‘举手不回真君子’!”
一个也怕吃亏似,也牢牢捉紧高天禄的右臂,丝毫不退让:“你来评评理,他分明欺负我眼睛看不清楚,我是看错棋子,是错手!”
高天禄和两名老人都是附近一座公寓的住户,都是邻居。

给两人如此一左一右拉住,三个大男人抱在一起,实在很滑稽。

高天禄又好气又好笑,先挣开两老的手,才缓和地说:“陈伯、李伯,你们相识超过廿年了,为这点小事吵架,多不划算!”

高天禄先对右边的李伯说:“李伯,你老早就应该配眼镜,不为下棋,也要为自身想想,看东西模模糊糊的,过马路很危险啊!”

高天禄又凑到李伯耳边,故意放慢速度,一个个字说:“明明水准不祗这程度,却看错棋子走错步,多可惜啊!”说得李伯连连点头。

怪梦

这时候,高天禄才转向左边的陈伯说:“的确,举手不回真君子,不过,肚量宽宏真能人嘛,要赢,就该把人赢得彻彻底底的,要他输得心服口服,是不是?少了伴,就没棋下了,到时候没有对手,日子难过啊!”
高天禄一手搭一人肩,把两名老人重新推回棋局:“来来来,快快再来一局,看看谁把对方杀个片甲不留!”
两个老棋迷,一听,猛点头,对对对,又和解重新摆个棋谱,又来捉对厮杀了。高天禄一旁暗暗偷笑,这两老在邻近已是出了名,总是争争吵吵,但过不了多久,又会和好,直到下一次又再爆发。

解决了小风波,高天禄继续沿着公园慢跑。到天色渐晚,他才踏着小径,走回住处。

途中,不知何处飘来一组没头没尾的对话。

“就他吧。”

“……”
“怎么?你觉得不好?别忘记我们时间无多!”
“你说他,就他吧!我连命也交给你了,还有什么信不过你的。”  

高天禄回头望,小径前后都没有人,祗有一阵风轻轻吹过,稍稍拂过了他汗湿的发丝。

声音是藉由空气传播的,难不巧远方有人对话,一些声音,就此由风送了过来?
况且,小径左右都是些树丛,天色早已暗下来,什么人会躲在里头谈话呢。

高天禄没放心上,回家梳洗,吃过简便的晚餐,为第二天公司会议用准备了一些电脑报表,不到十一点,就熄灯休息了。

高天禄入睡后,作了个奇怪的梦。

梦中,高天禄来到一家茶楼,而且是贵宾房,布置典雅,一派舒适。

里面早有二人在等着,约莫六十出头,一个像个退休教师,斯文秀气,惟独右眼眉角,有一道四吋长疤痕,非常突兀;一个则满脸络腮胡,豪迈粗獚。一见他,二人同时招手,示意他坐下。桌上摆了三个杯热茶,还微微冒着热气,显然等的就是高天禄。

高天禄有点意外。

当中一人笑笑,“怎么,难道你没上过茶楼喝茶?”
高天禄有点尴尬:“不不,我祗是好奇,我与二位相识吗?”

另一人已大笑出来:“哈哈,四海之内皆兄弟,见面就是有缘,能坐下喝一杯,相识与否又有何妨?”
高天禄心想,说话怎么如此江湖气?
岂料,斯文的那一个已叹气:“江湖!唉!”粗獚的本已举起杯,也住了手,一脸神伤。

高天禄这下更是既惊且疑了,怎么心里想什么他们也知道,这两人到底是谁?

喝茶

良久,斯文中年人才开声:“我们就是为江湖事而来!”
斯文中年人自称白先生,是“四义”会的首领;而粗獚的,绰号“红狮”,“雄天盟”就是他一手打出来的江山。

高天禄一听,已入口的热茶,几乎要喷口而出。这两个竟是本市最恶名昭彰,二大黑帮的大阿哥,而且…他记得大半年前新闻才报导过,这两人疑是争夺利益,已死在一场厮杀中。那现在这两个,岂非是鬼?!
高天禄有点迟疑:“那你们……”

白先生丝毫不见霸气,反而很是无奈:“想必你也有听说过我们的事,是的,我们不是人!”
红狮则较豪爽,一把直接捉住高天禄的手:“兄弟,我们找你,是情非得已,是希望你能阻止一场江湖大风暴!”

怎么大家都喜欢这样捉住他手说话啊!
自己竟然会跟两只鬼,而且黑社会大阿哥的鬼魂喝茶,还要代为“拆解”江湖风暴?高天禄真是越听越混乱了。

白先生替高天禄斟了茶,徐徐道:“这次找你,就是希望你能代我们通知敝帮兄弟,好好商谈,如何免掉一场大厮杀!”
“可是,这么大件事,小弟自问能力有限,恐怕拆解得了各位大哥的恩怨。”

高天禄一口气说完,偷瞄两名大阿哥的神色,才接下去:“我有个建议,不如报警?”
白先生一拍桌子,吓得高天禄一跳:“我们是黑社会,怎么可能报警!”
红狮声音就更响了:“生是黑社会人,死是黑社会鬼!我们跟警察从没有交情,打什么交道?”
高天禄苦着脸:“可是……”

红狮大手一挥:“我们说你行,你就行!别婆婆妈妈的!”
白先生也缓下口气,但仍不失威严:“放心,我们会教你方法,只要你出面,一切都会依计划进行。”

想来想去,实在没有其他方法,无可奈何,高天禄只好点头。

一点头,他就醒过来了,还是在自己床上,哪来茶楼,哪来大阿哥?
耳边却传来二鬼声音:“事情就拜托你了!”

高天禄不禁苦笑,那是真的呢,如今自己是肩负重任,要设法阻止一场江湖大风暴!
高天禄硬着头皮,分别联络了四义会和雄天盟,而且,电话是直接打到两大帮会的“代理大哥”去的。

一开始,没有人相信高天禄的鬼话,但联络的电话号码,又确是帮会中各区负责人级别才会知道,高天禄无故来电,而且指名道姓,已够引起他们注意。

僵持

至于另一点,就不到各“代理大哥”不信了。

高天禄能说出帮中事务,连“白先生”及“红狮”临终情形,也说得历历在目。

这就不是一般人都知道了。

所以得出结论:一是真有其事,二就是有人故意恶作剧,胆敢开两大帮会玩笑,应该也颇有来头,不能忽视。不管哪一样,都有必要见面,弄清楚一切。最终,两帮都答应跟高天禄见面。

四义会的韩兴先到,没多久,雄天盟的高昆,也领着一群小弟来了。

大家算不上朋友,却随时都可以变仇人。

双方人马,都严阵以待,不知这是否是对手的圈套,因为双方的大阿哥,就是与对手斗争牺牲的。大家都怀疑是对方干的。

 韩兴连招呼也免了,直接问:“老大托梦的事,你认为是真是假?”
高昆一屁股坐下,直接把腿架到桌上:“你问我?我还以为是你通灵得知的呢,我是听说你已答应,才来看看有什么花样。”

热脸贴着了冷屁股, 韩兴把一口气吞回肚子里,不再多说。

很快的,高天禄就到了。

就他一人。

敢一人前来面对两大帮会, 韩兴倒多少有点另眼相看。

高昆放下脚,手一翻,多了把亮晶晶的刀子:“敢一人前来,你不是吃了豹子胆,就是疯了。小子!你最好有合理解释,否则,嘿嘿嘿。”

高昆没说下去,一把将刀子插到桌上,用意明显,就是说高天禄若没能给予合理解释,下场就是如此!
高天禄虽是怕,也有点气:“不是你们两个死鬼大哥缠住我,我还不想来!”
韩兴开口了:“哦,真是这样吗?那我们大哥跟你说什么?”
高天禄摊一摊手:“他叫你们和解。”

又向高昆说:“你大哥也是这么说的。”

才刚说完,一阵难听至极的笑声就暴响起,是高昆。

他阴沉沉的指着韩兴,问高天禄:“我大哥说跟他们和解?可你又知不知道,我们大哥就是给他们出卖,惨死在深沟里的?还叫什么和解!”

韩兴实在也忍不住了,一拍台:“白大哥才是中了你们鬼计!一心要和平相处,却换来横尸街头,这笔账早晚要跟你们算!”

捉叛徒

推开椅子, 韩兴大踏步走向高天禄,恶狠狠道:“我不知你是受了谁指使,但我告诉你,这种鬼话没人会相信!我四义会由明天起就要把雄天组连根拔起!”
韩兴脸上现出杀气,手上握住枪,指向高天禄。

和谈不成,反而突然生变,大大出乎高天禄意料,一时情急,喊出了两个单词:“你们大哥都是中了人计,叛徒就在你们帮会中!大口坑!红纸!。”

“慢着,你说什么?”
出乎意料, 高昆挡在了高天禄身前,转过头,一字一句说:“你最好说清楚,不然,我保证你会死得很痛苦。”

“我…我说错了,是大坑口及红纸船才对!”
这两个词根本无关连,无头无尾的,谁也不知什么意思。但韩兴及高昆却脸色大变!

原来当年高昆只是个小混混,一次无意救了红狮,得到器重,才一路升至目前的二交椅位置;而“红纸船”原来是家酒吧,早已结业多时。 韩兴曾与红纸船的当红小姐有一段情,为了她,还暗中盗用了帮中金钱,这犯了帮会大忌,本来要废了双手,逐出帮会,但白先生给予机会,把事情压下去。而韩兴事后却把情人杀了,之后就成了禁忌,没有人敢在他面前提这三个字。

高天禄再接一句:“真的,你们两个大哥都一心要和解的。”

高天禄接连说出二人心中的秘密,等于间接证明两位大阿哥确是遭人设计陷害,那谁是叛徒?
韩兴及高昆互相瞪着对方。大家心里都在想:是他吗?还是藏在这些人中?
高天禄本来还想再解释,忽然浑身一震,已中枪倒地!

高昆气急败坏责问:“他妈的!你怎么开枪?他死了,我怎么向红狮大哥交代?”
韩兴沉着脸:“我让你下去陪两个老不死交代!”

枪口已对准高昆。向来霸气的高昆顿时也手足无措。事情如今很明显,出卖双方的,就是韩兴!
“哼哼,白老鬼真是看走眼,这么相信你,反而死无葬身之地!”

“呸!他害死我深爱的女人,对我器重什么的,根本是假仁假义,明明就要到我上位,却来说什么和解,大家平分利益,这个不准碰那个不要做,那我们还作什么黑社会?不如办教会算了!所有阻挡我的人都该死,包括你这只笨猪!”

中枪

手指已扣在板机上了。
高昆恨得咬牙切齿,无奈也只得认命。

就在这时,地下的高天禄却“哟”叫了出来,随即站了起来。他摸摸身子,确定自己并未受伤,根本毫发无损。

韩兴先是震惊,后大怒:“臭小子,一枪结果不了你,再来一枪!”
他正想对高天禄再补上一枪,不知何处来的力量牵引,把枪扭转,而且力量越来越强,竟硬生生把韩兴的手给扭脱臼!
任高昆在江湖大厮杀中从未皱过眉头,却不曾遇过这种事,这时也慌了:“怎么这样?”

高天禄更是目瞪口呆。

白先生及红狮二鬼同时现身。不用说,高天禄中枪不死,以至韩兴手臂不听使唤甚而扭脱,都是二位大阿哥鬼魂出手干的。

先前他们就是在和谈中途遇击死的,却不知是谁出卖。现在终于知道真凶是谁了!
那边高昆与两个老大鬼魂密谈一轮后,走了过来,正式向他道谢。

高天禄还想说话,白先生的鬼魂开口:“你走吧!你已帮了我们很多,我们是不同世界的人,有些事你最好别理,能忘了最好。”

红狮也点点头:“对,清理门户的事,外人别插手!”
就如“受挟”要来帮忙般,高天禄如今也是“给请出去”,完全身不由己。不过,里面会发生什么事,虽不会看见,也猜得出。

高天禄走出了大门,回身望,见二鬼在后向他挥手致意。大仇得报,脸上却无笑容,反而异常沉重,哀伤落默。

两天后,在港湾处,发现有七八具无头尸体,报上称疑是黑帮新一轮仇杀,警方目前仍毫无头绪。只有高天禄明白怎么回事,也很感概,那就是“家法”的后果。

又过了一段时候,高天禄已开始逐渐遗忘那件事。

某个午后出外,忽地,所有事情又一下全涌现脑际,他看见路旁一纸箱中,野猫生了好几只猫崽,正趴在母猫身上吸奶。

其中两只,特别显眼,一只右眼角有道白色斑痕,另一只则只下颚部分有红色毛发,高天禄认出那正是白先生及红狮。

二人以前虽是敌对,也惺惺相惜,可惜人在江湖,有太多利益冲突,一心想和平共处,手下却从中作梗,最后双双死于非命。没想到死后投贻,大家反而作成了兄弟!