鬼古:重遇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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恰恰在闹钟响起前五分钟,国栋醒了过来。
一起身,连平日伸伸懒腰都免了,他精神奕奕,在浴室中,简直可以说“欢快地”刷牙洗脸,还对着镜子傻笑。一切就像迪士尼卡通片中,是欢快有趣一天的开始。

这一天终于来了。

美君要回来了,要回来看望大家,要来看他。要…,国栋可以一直联想下去。终究来说,这样一来,国栋愿望就能达成:把美君娶回家,永远留在自己身边。

国栋情系美君,一直都说要娶美君。他不是随口说说而已,也非吃人豆腐,这句话,他说了足有十多年之久,早在“那件事”发生前,他已在说了。至今,几乎每年同学聚会,国栋都要说一遍。说完还会傻笑,心里却很甜蜜。

千万别把国栋想像成那种样貌平凡得猥琐的宅男。噢不,国栋俊俏得不可思议,学生年代起,常年称霸女同学暗恋榜榜首位置,至今犹是。能让这么标青出众的人神魂颠倒的,美君的标致,可以想像。

“那件事”发生后,很多女同学都以为上天终于眷顾到自己了,是向国栋表白的大好机会。但这么多年过去,国始终未放弃心中思念,很有耐心,始终未曾忘情。女同学都识趣,或说终于心死,放下了对国栋情意,只是忍不住赞叹,世上原来真有如此长情的人。

只是有件事,国栋很不明白。每次他这么说,旧同学大都神色怪异,有意无意间,似乎都不想与他有眼神接触。再不,一定总有个家伙打哈哈,转移话题。

国栋百思不得其解。为什么?难道长情也是错?大家不是总说要勇于追梦吗,那他勇于追求“梦中情人”,又有何问题?何况美君本来跟他就是一对!

当然,他也很明白老同学的心理,暗地里一定笑他长情用错地方,美君早已失去联络。美君“移民”这十多年来,没有人真正知道她在哪里。大家一直有股罪疚感,觉得是否应该把真相说出来,国栋这样无止境等下去,恐怕是白等了。
但今天,奇迹发生,美君要回来了!

回来了

国栋一早已通知大家,抢在每年固定聚会前“紧急会面”。
见面那天,还每一位老同学都去电,叮嘱记得出席。约好七点卅分,七点正,国栋已在城内最著名餐馆前焦急侍候。他一早已包下厢房,非常隆而重之。

美君迟到,在一众老同学都入席,约十分钟后,她才赶到。她一脸抱歉,连说对不起。大家都毫不介意,因为她恰恰符合一项原则:女主角本就该迟到。美君还是一如以往的亮丽,或说比学生年代,更有慑人的美态,一头乌黑长发,由她一出现起,就像湖面泛起涟漪,一一扩展到席上众人心湖上去。没有人不暗暗喝一声彩。好几名男同学甚至想,如果等十多年可以换来如此的俏佳人,等是应该,很值得!
席上,美君笑靥如花,一时与女同学密语,一时又与男同学说起以往趣事,谈笑风生。不过,大家还是禁不住对眼前这个美女大感怀疑。

美君的表现无懈可击。

像猜透了大家心中疑虑,一双美目转来,笑盈盈指着身型壮硕的男同学:“你不是阿肥?呵呵,有一次你们全部男同学胡闹,硬要脱掉另一人的裤子,结果原来中了计,最后是你给脱剩了小短裤,四处躲闭啊。瞧你,如今身型壮硕,没人敢惹你啦!”

美君不经意说出往事,大家立即涌起旧时记忆,不禁嘴角泛起笑容。一时间,七嘴八舌,好不热闹。
阿肥神色尴尬,不时偷望美君。

美君故作生气,娇嗔道:“怎么?我记得你,你反而不记得我了?”
阿肥:“不不,记得记得,只是…你变漂亮了,一时…一时…”

阿肥的女友,就坐在隔壁,也作势扭耳朵:“就…就是…要死了你!在我面前称赞另一个女子啊!”两人打情骂俏,大家又是笑作一团。但人人都看得出勉强,是装出来的。大家其实都同一心理。

悬案

美君真的回来了,对往事也衔接得全理,毫无破绽处。人人都装出一副坦然模样,可是仍挥不去心中大大的问号。眼前的,真的是美君吗?“移民”后的美君真的回来了?这些年,她“移民”去了哪里?

美君谈起移民生活,笑得开怀:“那里真是闷极了,不比这里…那些鬼仔又坏,专是欺负我们亚洲人,日韩中港台都分不清,更别说我们大马过去的…”滔滔不绝。

渐渐,大家已由怀疑转为不安。这个女的,真是美君?可是又实在没有怀疑的理由。这种不安,出于大家共知的事实:美君并没有移民!说美君移民了,是大家一致说好的供证,是为保护国栋,不想他伤心。

严格说来,国栋与美君还非是一对,但俊男美女,一站出来,谁不喜爱看,都有意无意希望凑成一对。美君没明确表示,是如何想的,没有人知道,两人倒是去过约会。男的女的,都有大堆追求者,但是,所有人都以为他们会成为一对,很快步入教堂,生儿育女,幸福美满。一想及此,追求者都知难而退,只有美君才配得上国栋,只有国栋才配得上美君啊。

谁又会想到一次意外,会令百分百美好的姻缘刹那间毁灭。国栋离奇在校舍出事,昏迷在血泊中,而美君,则不知所踪。发现时,国栋已神智昏迷,情况危急,后来能够抢救回来,连医生都说是奇迹。唯一的后遗症,国栋失却了当天以及先前三个月的记忆。试过催眠、心理暗示,国栋的记忆,如同那个无解的夜,始终无法完整拼凑出来。

当时新闻轰动一时,警方持续追查了十三个月,毫无头绪,美君仿似人间蒸发,不知是生是死,也不知国栋是如何受的伤。是否有第三者涉案,真相如何,警方在第二年,低调地归为悬案。

美君父母伤心过度,决定离开伤心地,卖了房子,移民到美加。而国栋在加护病房待了七个月,出来后对事发经过一无所知。记忆仍停留在出事前,一众同学,则为了保护国栋,只好说美君移了民。国栋虽有追问,为何美君一家突然要移民,但到美君家查看,确是人去楼空,随时间过去,渐渐也接受了,心中转而盼望哪一天再跟美君重逢。

记忆

这原是个白色谎言,是安慰国栋的。等时机成熟了,就要退幕,让真相登场。可是…怎么?今天谎言竟成真了!
自从美君回来后,国栋日夜就像踏在云端上,快乐得毫无真实感。每天临睡前,他都计划着,是不是该向美君表白;每一天醒来,透过晨曦,多么希望会发现身旁躺的就是美君。

 “意外”前,他记得曾送了毛毛熊玩具加九十九枝玫瑰花给美君,那是他存了三月的零用钱买下的。当时美君笑靥,仍深印脑海里。就算记忆全失,国栋也有信心,这如花笑靥也绝不会失去。

今天晚上,国栋决心让这个美丽憧憬实现,他要向美君求婚。求婚地点,就在母校。一直以来,国栋心愿是在毕业当天向美君求婚,可是却发生意外,这成了他小小遗憾。不过,上天待他不薄,给了他第二次机会,今天晚上,他就要弥补这个昔日遗憾,圆满结局。

母校早已迁移到他处,原校址荒置多年,夜里看来,静悄悄的,像极年华老去,不堪世事打扰的老人,黯无声息。铁门是锁上的,国栋事先已先来堪察一番,他很有信心,领着美君到来。

“为什么带我来这里?”美君问。

“你不怀念?这里,还有我们的曾经。”

国栋二话不说,脚一蹬一发劲,带头爬上铁门,胯坐在顶端,伸出手来,示意美君也爬上来。美君嘻一笑,顽心大发,也不顾今夜穿了窄裙,把高跟鞋一脱,把手交给国栋,也学他般攀爬铁门。

接过美君的手,拉扯她上来,国栋取笑:“哎呀,你变重了,幸好外型仍未变成大肥婆。”

美君嘟嘴:“哼!”故意身形一沉,加重国栋手上重量。

国栋奋力拉紧,生怕她真会掉下去:“开玩笑的,快上来!”他心里却享受这重量。美君一点也不重,就算重,也是幸福的重,国栋巴望都来不及要承担呢。

就在一拉一扯间,国栋有刹那的晕眩,有种似曾相识感觉,这一幕仿佛曾经发生,像是“旧地重游”。头一重,国栋身子差点攀不稳,就要往下坠。幸好美君及时伸手拉他一把,耳边听见美君关心问:“你怎么啦?”
“没什么!一时手滑而已!来,手给我!小心!”把美君拉上铁门。国栋是相信,刚才一刹,自己是过于幸福而晕眩的。看哪,自己双手不是微微抖动吗。那是幸福的律动。

虽说荒置,但在政府补偿另一块校地,把建筑物拆除前,校方仍雇有工人打扫,校内基本仍干净整齐。国栋一早备妥了手电筒,与美君一人一支,在空荡荡校内走动,缅怀一番。

踏上楼梯,二人凭记忆走到了往日的教室,宛如时光倒流,二人叽叽呱呱,轮流站到讲台上,模仿昔日班主任神情,互相取笑一番。

这教室实在装载了不少他们的青春岁月。但同样是这间教室,正是国栋意外昏迷,美君“失踪”的地方。
国栋对这一切,都不复记忆。他只记得,今夜要亲耳听见美君那一声“我愿意”,抱得美人归,让思念平息。他要美君留在自己身边。

强暴

趁美君浏览贴满旧剪报的壁报上,国栋由外套口袋拿出戒子,单膝下跪:“美君,你愿意嫁给我吗?”
美君似乎过了一整个世纪之久,仍未转过身来,是太小声没听见,还是自己错觉?国栋没有气力再说第二遍,耳中全是自己卟卟卟的心跳声。

美君终于转过头来了,脸上却不是惊喜,或讶异,或任何同意反对之类表情。那是一张没有表情的脸。不只没有表情,而且非常冷漠,就像她并非美君,而是另外一个人。更意外的是,竟出现了另一个美君,就在国栋身后。

国栋望见前后两个美君,一脸惊讶:“怎么,会有两个你?美君,你找人假扮开玩笑?”显然不是玩笑,因为两个美君都不回答,都一脸严肃,甚至都阴沉得很。

国栋不明所以:“你们…真像,你去哪找到个跟你如此相似的人啊?”随即又拍拍手,“哼!一定是哪个笨蛋走漏了风声,我辛苦计划的求婚都破坏啦!美君,刚才的问题…”

另一个美君开口:“你不记得了,是吗?”
原本的美君也说:“你真的不记得了?哼!”
国栋抓着头:“什么不记得?你们要我记起什么,我意外失忆,那是真的,并不是装出来的。”

原本的美君突然大吼:“你这个禽兽!杀了美君还在抵赖!”
国栋听罢,脸上一片惊讶,猛摇头:“哪有这种事!我没有!我怎么可能杀了美…美君,你这是什么话,你不是好好在我面前吗!”又冲前抓着她:“快告诉这只是玩笑,即使玩笑,也开得太大了,再胡闹下去,我要生气了!说,是你故意找人来配合,故意吓唬我。”国栋不住在空荡课室打转,四处张望:“是不是阿肥他们也一起设计我,哈哈,真有你们的,我认输了,不玩啦,你们出来吧!”

课室里一片空荡,只有走廊传来回音,没有阿肥也没有阿辉等人,只有眼前的两个美君。国栋一颗心沉到底。

“这到底怎么回事…你…你们是谁?”突然脑部一阵剧痛,国栋双手拼命紧压着头,状似非常痛苦。“我头好痛…到底何故?”
第二个美君:“我让你看清看楚,你干的好事。”

怪事发生了,在两个美君与国栋间形成的三角区域,突然发生变化,仿如立体投影机投射出来,现出一个光球,隐隐约约似有物事移动,渐渐,图像清晰了,竟是国栋和美君,两人都很年轻。从背景看,正是如今这间教室,恰巧也正是夜里。

国栋惊讶得出不了声,因为他目睹了丑恶的一幕,光球里的他,竟作了可恶的事来。光球里,二人谈得很高兴,“国栋”突然下跪,也如先前真国栋一样,拿出戒子来,也说了国栋刚才说了的话:“美君,你愿意嫁给我吗?”

本来脸带微笑的“美君”收起了笑容,略显尴尬:“别闹啦,我们中学都还没毕业…以后的事谁也说不准…”
“国栋”:“不,我不会改变。美君,你嫁给我吧。”

“美君”想转移话题:“哈,我们出来很久了,我都没跟家里人说呢,不如回去吧,很晚了。”

“国栋”却似听不见,仍缠着美君,问愿不愿意嫁。“美君”先是支吾推搪,可能见摆脱不了,也发起脾气来:“我不嫁!”

就是这句话改变了整个气场。先前仍一脸深情的“国栋”,忽阴沉了脸,一字字,像牙逢里迸出来:“你要不要嫁?”
“美君”双手叉腰:“不嫁!不嫁就是不嫁!”

随即“国栋”就像野兽般怒吼,向美君扑了过去,把美君重重压到了地上,还伸手撕去美君衣服。一张嘴,拼死要去吻“美君”。“美君”把脸别过去,“国栋”却使蛮力,硬是把她脸转回来。

“美君”哭泣,不断挣扎:“住手!你住手…呜哇…我求你,快住手…”
“国栋”却充耳不闻,反而更加快动作,把身子朝美君更紧密压了下去。

 “国栋”强暴了“美君”,“美君”哭啼要告知家人,“国栋”一错再错,双手狠狠掐住“美君”颈项:“我配你不起吗?你的美貌,不正是需要我的俊俏?我们本来就是天生一对,你不知道其他多少同学羡慕我们?你为什么要把事情弄成这地步?你为什么不答应我?我们本来就是金童玉女,你为什么不成全?你认为我不配吗?是不是?你…”赤裸裸的“国栋”已呈疯狂,不断喝问,手上力道越来越紧,根本未察觉“美君”一脸青紫,没了气息。

直到良久,“国栋”才清醒过来,但已恨错难返。

好友

他难过得不断撕扯自己头发,一脸懊丧,又不断扇自己巴掌。在寂静的教室中大喊:“怎么会这样?我到底干了什么!美君,美君啊,我是这样爱你…美君啊!”余下的,不用看了。“国栋”重新替赤裸的“美君”,穿上衣服,先前挣扎撕破部分,他又以窗帘好好包裹,很冷静地抬到楼下,投到了校园内正兴建的水泥池底。“国栋”重新回到教室,望着地上一片凌乱,仿佛又见到自己兽行,还有美君的叫喊声。

“美君,我对不起你!”“国栋”一头狠狠撞向窗边,立时鲜血四溅。但他并未停止,反而一手抓住窗框,一脚踏上去,他要跳楼!
“美君,我来陪你了!”

正当他要跃下,脚下却因缠着窗帘,身子一滑,人没跌到外面去,反而头先碰撞,先撞到了窗框,再重重摔到地上,加上本已血流不止的伤口,很快“国栋”已失去意识。很快,“国栋”身旁围起大片血泊。血红得像是深黑。

这里的国栋,再也看不下去,忍不住呕吐起来。

国栋颤抖抖,一脸迷惑:“你们到底是谁?”

陪国栋进来的那个美君说道:“如你所见,美君已死了。我当然不会是美君。”

国栋脸色白得不能再白。

那个美君说:“我是丽盈,是美君的好友,你不知道吧?”
丽盈跟美君,感情非常要好,情同姐妹,连外貌也极相似。小时候大人最常笑她们,说可能是失散两姐妹。连美君母亲也故意生气,要美君父亲从实招来,是否外面有个私生女。当然这只是玩笑。他们两家人认识前,距离天南地北,丽盈是后来父母公司调派到同一区工作,报读相同小学,二人才相识的。

初一时候,丽盈一家又因工作,再度搬迁,这次更远,因为她父母决定移民到加拿大。大家不知道的是,即使分开,两人仍常互通电邮。内容无所不谈,所以对美君在校大小事情,丽盈都非常清楚。美君还寄了班上大合照给她,因此丽盈对班上众人都很清楚。可以说,丽盈就像是美君班上的“隐形同学”。

连国栋追求的事,美君也说了。丽盈收到国栋照片,也回电邮说俊俏得真似不食人间烟火,还叫好友快快配成一对,不然,她就要从加拿大飞回来接收这个美男了。

但美君似乎对国栋仍有所保留,对方性格上总有些地方,让她很不舒服。双方最后一次联络,美君告诉丽盈,说国栋一直邀她夜里到学校见面,很烦。当时丽盈还劝小心,美君也回覆会注意的。谁知,那一夜后,就断了音讯。

复仇

 直到一个多月后,算算应是尾七日子,远在加拿大的丽盈竟一连三天梦见好友,哭哭啼啼告知已经丧命,凶徒正是国栋。丽盈半信半疑,从互联网上追踪案情进展,又曾经飞回来查证,才确认了这事。从那天起,她一直都期望着要如何替好友报仇。可是,从此都没有再梦见过死去的好友,让她好生遗憾。

直到一个月前,毫无预兆的,美君又再入梦,并且恳求丽盈,回来替他了结这一心愿:向国栋复仇。
这一次,鬼使神差的,国栋竟选择重回母校,就像历史重演,在同一教室,同一作为要向“美君”求婚。国栋

以这是浪漫,但对丽盈来说,正是复仇最佳地点。
丽盈含泪望向美君:“你终于可以复仇了。”

美君的鬼魂,一脸青,双脚不沾地,飘到国栋面前:“你终于知道你的真面目了吗?那是禽兽面目,呵呵。来啊,来向我求婚啊…呵呵呵。”

国栋脸上一阵红一阵白,他不是怕鬼,不是怕报应,而是不能接受。俊男美女的结局,竟是这样?自己怎会干出那样事?就像当天晚上一样,他不能接受这样的自己!
美君的鬼魂已举起双手,狠狠掐死国栋喉咙。

国栋重死犹挣扎:“呃…吾…啊…吾吾…吾…”含糊不清,不知道说些什么。最后,像是拼尽了全身力气,才说出完整一句。国栋最后一句话,竟然是:“不!不会的!我是那么爱你!”

丽盈不想再看下去,她终于替好友报了仇,这就足够。她走出教室,缓缓把门带上,留下美君鬼魂尽情折磨国栋。

微弱的手电筒光晕,挣不破走廊的黑暗,丽盈无视这一切,边脱下假发,心中对亡友默念说:“美君,大仇终于得报,你安息吧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