鬼古:臭

a大家都臭男人,臭男人的叫。
他是男人,不知道为何男人都必是“臭男人”。男人为何要臭,怎么会臭,是否必臭,不臭就不是男人,女人臭也不臭,等等,他通通不知道。

同样不知道的,是他怎么会搞得一身臭味。来得那么突然,毫无预兆。忽然一天,就浑身臭味,浓烈攻鼻,呛得人几乎窒息。

一开始,是在他每天早上驾车,经过某路段时发觉的。就像是不速之客,臭味说来就来,起初是淡淡的,若隐若现,像是踏到狗粪、又或是橱柜里夹毙了壁虎之类的腐臭味。

所以,他脑中先想到的,就是车子里有东西死了,那是继检查了皮鞋,再下车一个个轮胎望清楚后,都没踏到狗粪,也没猫粪牛粪什么的,总之就是干干净净,所下的判断。完全符合逻辑。

每次,都是车子经过同样路段,才闻到臭味。他先是推想臭味是那地方传来的,可能附近有垃圾堆,或小贩摆摊留下大堆垃圾之类,或有大沟渠,有死老鼠…。

他改走其他路段,臭味还是断断续续传来。他开始想到了自己的车子,难道是车子本身?上回只检查了轮子,车内及车尾厢,怕是有动物跑了进去,死在里头。他读到一篇文章,有蛇跑进引擎盖,结果卡在里头死去。好好一条蛇,哪里不去,怎么偏要跑进引擎盖,也不是他想得通的。

这次,他仔仔细细,前前后后,里里外外,详细把车子检查一番,费了好大功夫,才发现臭味源头根本不在车子,而是他自己!

自己发臭

他怎会臭的呢?
一开始,那股臭味,是时有时无,所以一度怀疑有动物死在车里头了。接着,他又想到,很可能是汗臭味。他觉得近来运动不足,一定是身体积累了太多毒素,他又是喜欢吃煎炸食物的,有时候在公司加班,必定要有三大包零食坐镇。连睡都不够睡,哪会去运动;少运动,自然少流汗,偶尔出汗了,可以想像臭到什么程度。

他在网上搜集了不少体臭汗臭腺体问题等资料,照足资料去做:勤换衣物,而且多洗澡,又采用纯天然,不含人造化学香剂的香薰。臭味应该可以停止了,即使不,多少也可以掩盖住,略为减轻吧。

可是,臭味仍是那么强烈,不,应说是越来越强烈,已到了走在街上,路人都要掩鼻走避地步!
上班更不好过,公司里同事在他背后指指点点,等他一转身,却又装作没事,让他非常难受,因为,连他自己也可以闻到那股臭味啊!他带了多件衬衫来更换,几乎每四十分钟就奔到厕所去,开大水喉淋洗全身,再换上干净的衣物,但都没用。公司是冷气环境,他连一滴汗都没流过,根本不是汗臭,臭味完全来自他自己,他这个人!好像是说,他整个人的存在,本身就是臭的。

要来的怎么也躲不过,经理召他到经理室去。那光景教他见了真火爆,经理坐得远远的,用手吩咐他只站在门口处就好了,“反正两句话而已”。

他勉强忍下来了。但一听,整个人还是立时炸开来。经理竟然要他放无薪假,理由是“他的出现引起同事严重不适”。

他忍着问:“没这么严重吧?我哪里让他们不适了!”
经理老实不客气答:“你臭呀!难道你不知道?”
“我…”他还想解释。

经理已掩住口鼻,挥手示意他快些出去。

他也真的没能解释,明明是感受到了污辱,也只好照办。他没有朝经理肥脸上冲一拳,不是稀罕这份工,也不是急需用钱,纯粹是自己也很困扰,不知臭味怎么来的!

想方设法

真的很臭!他能说人家错吗!
他不知道同事是怎么看他的,总之,胡乱收拾了几份文件,把电脑里一些私人档案拷贝后,他匆匆离开公司,望也不望众人一眼,反正他也不在乎了。

一离开公司,他立即冲到最近的西药行。他一只脚才踏入,两名售货小姐悄脸立即变色。接待他那个,明显屏住呼吸跟他说话。他极力忍耐,拿出由网上下载来的单子:要了些抗生素、超强治体臭剂、天然排毒营养品,再加由草本香水、橄榄油制成的植物精华皂,钱一丢柜台上,几乎没把对方才装好的袋子抢过就逃了出去。

回到家里,立即把抗生素吞了,用天然香皂洗了澡,也照说明书擦了超强治体臭剂,可是都不见效。到后来擦多三倍,洗澡洗得身子都快脱皮,抗生素也吃光了,也不行。

西医不成,中药总可以吧。他一咬牙,又跑到药材店去,那老板也是一副屏息以待嘴脸,就像他刚刚才从粪里爬出来!老板极力压抑呼吸,因此显得鼻音甚重,跟他有的没的,介绍了大量什么清体内郁气、肝毒、心火之类的。他把心一横,全要了,又是匆匆逃回家去。

他把中药店买来的,一天三次,不断尝试药效,还是无法抑止臭味。他不死心,更长时间坐在电脑前,不眠不休的搜索网上资料,可惜用尽办法,试遍了偏方,都不行。

日子久了,问题更严重,他觉得身子不只臭,而且重。自“发臭”以来,他每天都睡不到四小时,那天中午才醒来,只觉身体很重,举步维艰,就像背着几包米似的!

本来一出去,就招惹别人怀疑目光确不好受,再加上莫名增加的体重,如今,他连三餐也不到外吃了, 只打电话叫外卖。谁知好景不常,叫外卖叫了四天,第五天,他自己还没嫌吃腻,反倒是人家不愿送来了,说太臭,没有员工要接单子!

这是什么话!他半震怒半伤心,转去叫快餐,也顾不得太多煎炸烧烤,会否加重体臭。可是,只有前面一段短时间顺利,久了,人家也把他列入“拒绝往来户”,理由也是“他太臭了!”
那自己岂不会饿死在家!

人形肉虫

某夜,他睡到一半,突然就为这问题乍醒过来,一醒了,那股折磨人的臭味,又立即钻入鼻端。他几乎要发狂尖叫,但他没有──因为身边有人,他发现身旁睡了人,是男人,而且不只一个,是两个,一左一右!
这些人是什么人?怎么跑进来的?他们想怎样?劫…劫色!

男人没反应,一左一右,把他夹在中间的男人,死鱼般眼光瞪住他,望得他心不由寒起来。忽然,他瞧见左边那男人,嘴角一裂,里头钻出一只蓝色的手…
他再一次乍醒,大口大口喘着气,男人的踪影不见了,他确定了房里没有其他男人,有的,只是一阵浓重臭味,他又回到了可恼的现实。

死鱼般目光的男人,是梦吗?
他身子越来越臭,也越来越觉得沉重。晚上不再梦到那些怪男人了,现在却是白天会听到对话声,像是早上的茶楼爆满,被逼坐到了一家大小饮早茶的桌子上搭台,几个人闲话家常,他这局外人一点也听不清楚。

这种状况,没特别事谁会想出去。

一天银行来电,说户口出了问题,非要他去不可。可想而知,当他推开银行玻璃门进去,里面的人是什么表情。那二三十分钟是怎么过的,他已不想回想,几乎事情一办妥,就夺门而出。仿佛身后还听到大家如释重负,大大松了口气,拼命呼吸清新空气的声响!

他低着头匆匆走过一列橱窗,因为太想赶紧躲回家去,没注意到橱窗中的身影,他的背上竟叠着五六个人,每一个都死鱼般目光,在他的背上挤压蠕动,像一堆人形肉虫。难怪他每走一步都那么艰难,那么沉重!而他仍毫无察觉,拖着沉重步伐回家去。

谜底

自银行回来后,他更不想出去。一天,他又在网上搜索,想弄清楚到底这种又臭又重的怪异状况,是病还是什么。他不经意向窗外一望,竟见到一颗人头,接着显现整个躯体,一个人竟由窗外飘了进来,犹阴森森说:“呀,来迟了,好位子都占不到了!”神秘人完全无视他目瞪口呆,直向他扑来,他以为会给扑倒地上,但没有,神秘人就像溶入了他整个身体里,他只感到身子猛的又向下一沉,身上压力又增加了,瞬间臭味也更重了。就在那一刹,他想到了些东西。

啪的一响,椅子承受不了他的重量而挤破,把他跌个四脚朝天,虽是极力挣扎,他却无力翻身,那股新增的重量,把他压得瘫痪在地。小公寓内,真已臭得无以复加。

最终,他终于翻过身子,形成整个人趴在地上的可笑姿势,已是气喘吁吁,他用尽全身气力,向睡房爬去,那里有面全身镜,他要证实他脑子里刚闪过的荒谬想法。

他爬呀爬,唯恐生命已到尽头似,一刻也不停留,挣扎着要到房里去。终于,他爬进了睡房,爬到了全身镜前,他看到了那恐怖一幕──在他异常苍白的身子上,不知何时,竟压了七八个裸体,分不出性别的人体,犹如一堆虫子,在他身上不断扭动挤压。

倏地,像某处的音响打开了开关,原本闭着的声响再没遮掩:他听到那七八个人,每一个都依依呀呀说着话,嘈杂凌乱,这些日子来仿如“搭台”般听到的,正是这些人的“对话”!当然,更少不得那股臭味,他望到最上面,就是刚刚才飘进来的那个男人,也是瞪着死鱼般的眼,不知是否看见了他还是没有,摇头摆脑,裂着嘴呜呜叫着。

他还未从震惊中回复过来,这时候,眼角又瞥见又多两个不明性别人体飘至,又加到了自己身上,顿时,臭味加重量又再加重加烈!
“鸣!”他受不了这种“无形”压力,闷哼一声。

那种声响又更大了,嗡嗡嗡嗡,不断轰炸他的脑袋,刺激他的耳膜,而鼻孔,则是永远摆脱不了那道腥臭味。

他已是奄奄一息,他突然醒觉,这里头应该也有一份属他自己的臭味吧。他好像听说过,人之将死,混身发臭。如今他已臭得都快晕厥,心里清楚明白,何以突然无故发臭,会吸引住怪人往身上黏来,这只说明了一件事:他就快不久人世了!